第一凿落下去的时候,沈策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样子——第一次见面时她攥着他裤脚抬起头来,满脸雨水,眼底是让人心惊的悲悯;她蹲在灶房里生火做粥,侧脸被火光映得温暖柔和;他在暮色里替她画眉,她仰着脸闭着眼,睫毛颤得像蝶翼;昨夜她在月光里看着他,说「沈怀安,我愿意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凿落下,石屑纷飞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从天亮刻到天黑,从天黑刻到天亮。他没有吃东西,没有喝水,後背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弓背姿势而反覆撕裂,血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。可他像一尊被上了发条的机关人,机械地、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——凿起,凿落,石屑飞溅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天夜里,他的手指开始崩裂。

        指腹上的皮肤被石屑磨烂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,嫩肉又很快被磨破,渗出血来。血沾在白玉上,他没有擦,任那些殷红的痕迹一点一点渗进石料细微的纹理里。第四天开始他咳血,每一次沉重的凿击之後都会从喉咙里涌上一股铁腥味,他咽下去继续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看,这道眉……」他低声对着那尊正在成形的石像说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「我就照你那天坐在镜前的样子刻的。左边略高一点,右边这儿有点歪,是我们第一次画的时候我手抖留下的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,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:「後来我练了十五天,终於能画好了。可现在想起来,歪的那条也挺好看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夜风穿过废墟,呜呜地吹。没有人回答他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六天,白玉观音像的轮廓终於完整了。衣袂垂落如流水,手结施无畏印,莲花底座上细密的纹路被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挲过,光滑温润。只剩下最後一道工序——眉眼的细部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石像面前,满脸是灰和乾涸的血,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,十根手指的指尖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原来的指纹,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红。可他看着那尊尚未开脸的石像,目光里忽然浮现了一丝近於胆怯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怕自己刻不好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啊——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让他心口发胀的温柔,像春天解冻的河水漫过乾涸的河床,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每一道裂缝。他怕自己一凿下去,把那双眼睛刻错了,她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石像冰冷的下摆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妙妙。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吵醒什麽,「教教我,怎麽刻你的眼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风从他背後吹过来,带着北疆夏末特有的、潮湿的草木气息。沈策闭着眼,额头贴着冰凉的白玉石面,感觉那些渗进石料纹理里的血迹正在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吸取着什麽——他的体温、他的意念、他那颗快要跳不动了的心脏里残存的所有热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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