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实,餐椅再怎么舒适,也比不上沙发舒适。李兆赫像平时盘膝打游戏一样,将腿蜷到沙发上,双手笼着红酒。黄义铖坐在他身边,将红酒倒进热酒专用的壶,确保酒一直有着沁人心脾的高温。
恍惚间,李兆赫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神父,不断地倾听各种人的告解;但他心里清楚,大哥和黄义铖的痛苦不会是同一回事。大哥向他和盘托出的是多年的深重创伤,而黄义铖再三准备,可能给他看的只是一粒种子。埋藏在多年的时光里,在不同人的心中生根发芽。
“他是赵锦程的哥哥。”黄义铖这样对他开头。
“我是很后来才知道他。他比我大了十多岁,我上高中,他已经工作了,在鱼市上班。你知道吧。打鱼人三四点钟去赶海,将新鲜打捞的水产分类,送到市场去卖;大概八点钟收摊,挣得是辛苦钱。赵德阳当时就在鱼市,不赶海,他只负责卖鱼。”
李兆赫试图想象赵德阳卖鱼的样子,但他想不出来。在他印象里,卖鱼人全都是一个样子,穿着深色衣服,高筒皮靴,脸色黝黑,双手粗糙。而赵德阳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。
黄义铖沉默了一会儿,又啜饮了一些红酒,才说:“他弟弟死了,我才第一次见到他。”
那个憨头犟脑的人栩栩如生地浮现在十几年前的盛夏里。蝉鸣无休无止,赵德阳穿着蓝布衣服,在校长门口不断打转,愣头愣脑,和他的目光数次相接。
“出事当时,他不找我,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。他找的是校长。当时快高考了,我家也主要长辈出面,没让我直接参与,我后来才知道解决方式。学校把这件事定性为学生压力太大,学校疏导不到位导致的悲剧。人道主义赔偿他几十万,他拿了钱,不许再闹事,比如上|访,或者找校长。一般都是这么处理的。我还以为这件事就此完结,没想到我本科快毕业,回白溪去看爷爷,就遇到了他。”
在山路上,他被赵德阳拦住。拿了赔偿款的赵德阳不再是以前的卖鱼强了。衣服整洁,人也白净,但他并没因此变得好看。相反,赤日炎炎,黄义铖硬是吓得倒退了一步。面前站着的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。
“不知道谁和他说了什么。他开始觉得,是我杀了他弟弟,不是精神意义上的泛指,是动手捅刀子那种杀。他当年拿钱,完全是被学校蒙骗了,糊里糊涂在文件上签了字,所以不能伸冤。一看文件上的签字,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接待。我不是为自己开脱,我当时就是太小了,比你现在还小,让我怎么跟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解释。所以我跑了。狂奔。这大概就是他一直说我躲着他的原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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