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清晨,他落下了最後一凿。

        晨曦从古殿残破的墙壁缺口处斜斜照进来,落在白玉观音像的脸上。那张脸低垂着眉眼,嘴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——温柔和煦,不像神佛俯视众生的悲悯,倒像一个姑娘回头看你时,眼底盛满的纵容与不舍。眉峰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弧度,是他在犹豫时多刻的一刀,後来没舍得磨平,留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跪在石像脚下,仰着头看着那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阳光越爬越高,从石像的头顶移到眉心,移到嘴角,移到那只结着施无畏印的手掌上。他忽然弯下腰,把脸埋进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里,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菩萨……若菩萨能听见……」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,破碎得像冬日湖面上最後一层薄冰,「沈策愿受千刀万剐,永堕地狱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头。满脸是泪,眼眶通红,可目光直直地盯着石像眉心处那一滴被渗透进石料深处的血迹,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後一句:「换她重回人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最後一个字落下的时候,风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抽离——风声、虫鸣、远处溪流的哗哗声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——全部消失了。然後石像眉心那滴渗入深处的血迹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金色的光从那一点开始蔓延,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。白玉石料从内部被点亮了,整尊石像像一盏被引燃的巨大灯笼,从内而外地透出温润而磅礴的光芒。金光之中,沈策听见了声音——极远又极近的梵音,清澈如泉,从天际垂落下来,一层一层地包裹住这片荒山废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九天之上,祥云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,云层深处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,万丈金芒自那道缝隙中倾泻而下。金光所过之处,枯木逢春——被大火烧成焦炭的灌木重新抽出嫩绿的芽苞;碎瓦残垣之间,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里接连绽放;风从山巅吹下来时,裹挟着一阵清冽的、让人鼻根发酸的莲花香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策的膝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。他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,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梵音,浑身颤抖,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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